YouTube上流行的肢体语言分析视频是伪科学吗?

YouTube上流行的肢体语言分析视频是伪科学吗?

侯雪琪
侯雪琪
11.25

“即使当事人会不时地站出来澄清,这些毫无根据的肢体语言分析也会继续盛行,因为总有人愿意相信。”

你也许看过今年轰动全球的一次采访——3月,英国哈里王子的妻子梅根·马克尔接受了美国著名主持人奥普拉·温弗瑞的独家访问,披露出诸多王室生活细节,还讲述了威廉王子的妻子凯特在2018年梅根与哈里婚礼前“曾使她哭泣”的故事。

这是今年当之无愧的黄金流量,全世界吃瓜群众都很兴奋。在那个时刻,YouTube上一个自称“肢体语言分析师”的群体更是摩拳擦掌,一拥而上。

梅根接受访问的视频成为他们逐帧分析的绝佳素材。

Youtube上一位肢体语言博主经常对梅根马克尔的视频进行肢体语言分析。图源:YouTube
Youtube上一位肢体语言博主经常对梅根马克尔的视频进行肢体语言分析。图源:YouTube

“看,她摸鼻子了”,“她还吐舌头了”——这被当成说谎嫌疑的重要表征。“这个地方她眨了一下眼睛,看上去是有些逆来顺受的意味”……据《连线》报道,YouTube 上分析梅根在奥普拉访谈里的肢体语言表现的视频非常多,有的认为 "她可能单纯就是鼻子痒” ,也有的认为 "这明显是在撒谎"。视频质量参差不齐,但流量都不错,光是top5视频就有累计590万次的观看次数。

事实上,人们热衷于分析英国王室成员的肢体语言并不是个新鲜事了。几十年来,它一直是英国小报的一个山寨产业,王室成员的动作和表情过去是被大红圈和箭头标注着,出现在纸质刊物中,最近这些年,只是换了个载体,变成更生动的视听语言,进入YouTube频道里了。

为什么大家爱看这类肢体语言分析?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出于对明星名流或热点事件当事人的好奇心作祟。YouTube上那些数百万流量的视频,永远在分析从名人道歉到连环杀手审讯录像带中的一切细节——比如,分析杀人犯克里斯·瓦茨(2018年杀害孕妻和两个女儿的一美国男子)的37分钟肢体语言的视频获得了超3800万点击;而分析演员艾梅柏·希尔德细数被丈夫约翰尼·德普家暴时身体语言意义的视频,则获得了近280万流量。

哈里王子和妻子梅根接受奥普拉专访 图源:CBS
哈里王子和妻子梅根接受奥普拉专访 图源:CBS

绝大多数这类视频表达的意思都很简单——某个人作出了X手势、X表情,认为这可以被理解为是Y意思。观众对这类这种分析喜闻乐见且确信不疑。比如在分析艾梅柏·希尔德肢体语言的那则视频下,第二受欢迎的评论是:"法庭上也需要安上一个肢体语言阅读器"(1818个赞)。也就是说,人们似乎相信这种对身体语言的分析可以登堂入室,甚至成为司法审判依据的一部分。

制作艾梅柏·希尔德这则视频的27岁西雅图男子罗根·波坦尼尔(Logan Portenier)自称肢体语言分析大师,专发视频分析各类肢体语言,他的YouTube频道名字就叫"观察"(observe),已经有65万订阅者,其中80%是女性,大多在21至35岁之间。他表示,最近他的评论区里甚至常有人提到自己"开始借助肢体语言分析来帮助自己做决策 "。

关键是,类似于皱鼻子、挠头这样的肢体语言,能否像书本上的文字一样被准确 "阅读"?尤其是在试图以此测谎时,这样是否科学?这一直是一个受争议的话题。事实上,分析一个已经被定罪的杀手的表情是否暴露了自己的罪行是一回事,但利用这样的“科学”来试图证明一个公众人物在撒谎,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么,YouTube上的肢体语言大师是如何与学术界发生冲突的?他们的说法是否真实?这类分析在互联网上流行的后果又是什么?

文森特·德纳特(Vincent Denault)是加拿大麦吉尔大学心理学博士后,他强调,“身体没有天生的、通用的语言":"当特定的手势与特定的意义联系在一起时,并被含蓄或明确地表述为科学时,那么它就开始属于伪科学的范畴了。”虽然科学家们会将某些肢体行为归纳在一起,以便更好地理解各种情况下的交流,但德纳特认为,肢体语言并不能用来当作"解码"的工具。

"公众都认为肢体行为能够检测出谁在说谎,谁在说真话,事实并非如此。"德纳特说,在朴茨茅斯大学2020年的一项研究中,要求观察者在渡口录像中识别走私者,观察者们都知道要寻找人们紧张的种种肢体迹象,但只有39.2%的人找出了走私者。这被认为"明显低于机会水平"。

罗根·波坦尼尔对艾梅柏·希尔德肢体语言的分析视频。图源:YouTube
罗根·波坦尼尔对艾梅柏·希尔德肢体语言的分析视频。图源:YouTube

在罗根·波坦尼尔分析希尔德指认德普家暴的肢体语言视频里,波坦尼尔边看边大笑,认为希尔德吃东西时提不起兴致 "并不能证明她是受害者,反而更能证明她是施虐者。”这一说法被一些网友抨击,事后,波坦尼尔表示自己当时"可能说得有点过于绝对",如果让他重说一遍,也许会表述地 "更委婉一点"。

尽管在大学上过一些心理学课程,但波特尼尔的肢体语言知识主要靠自学。他说,他研究肢体语言分析已经有十年了,曾经深入学习过前联邦调查局特工乔·纳瓦罗的《FBI教你破解肢体语言》书籍,还研究过心理学家保罗·埃克曼(Paul Ekman)的《心理学家的面相术:解读情绪的密码》这一关于微表情的著作。

来自英国纽卡斯尔的41岁的布鲁斯·德哈姆(Bruce Durham)也是自学成才的肢体语言博主,他在YouTube 上制作了一个视频,展示了梅根·马克尔对奥普拉"撒谎"的 "确切时刻"。

德哈姆的YouTube频道页面。图源:YouTube
德哈姆的YouTube频道页面。图源:YouTube

德哈姆的YouTube频道 "相信布鲁斯 "有20万的订阅量。他表示,自己从事表演教练工作已经超过20年了,"我曾经数千小时坐在人们面前,看他们说话,当你花了那么多时间看人,自然而然练习了观察能力,可以很快分析出肢体语言背后的意义。"

波特尼耶和德哈姆都强调,他们不是该领域的专家,坦言自己向观众表达过他们所做视频的局限性。"视频的开头和结尾,我总是会强调'我们需要尽量公平、平衡'。很多人都在讨论谁在说谎,谁没有说谎,但你永远无法真正分辨。你能做的是把他们分为两类,一是看起来很舒服,二是看起来不舒服。"不过,德哈姆也承认,为了获得点击率,他会刻意将视频标题和头图制作得更"吸引人"一点。

而在波特尼尔分析希尔德的视频的开头,他也发布过一个免责声明,声称自己的视频"充其量只有70%的准确性。它不像心理学那样是一门完整的科学,也不完全是一门伪科学,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混合物。”总的来说,他比YouTube上的许多肢体语言分析家更谨慎。但波特尼尔自己也承认:"观众百分之百会忽略这种免责声明"。

有不少专家担忧,YouTube上的肢体语言分析视频是在强化人们的刻板印象。比如,你讨厌一个名人,这种看上去像"科学证据"的分析,证明他们在撒谎,确实就正中了你的下怀——也因此,众多分析詹姆斯·查尔斯、谢恩·道森等有影响力的人的道歉表情的视频流量很高;2020年,脱口秀主持人艾伦·德杰尼勒斯被指责对待员工态度恶劣,波坦尼尔就做了一则"难以置信的道歉表情"视频,获得了超过一百万次的流量。

在众筹网站Patreon上,波特尼尔拥有1684名固定捐赠者,这就意味着他在选题阶段就会接受观众的提议,迎合大家的口味——比如说,希尔德和德普的家暴“罗生门”事件热度一直很高,人们对分析希尔德是否撒谎的内容有很大的胃口。梅根·马克尔的情况也是如此。

图源:wierd
图源:wierd

德纳特表示:"关于对肢体语言的不可靠的分析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一直很受欢迎。即使当事人会不时地站出来澄清,毫无根据的分析也会继续盛行,因为总有人愿意相信。"

相信的后果是什么?德纳特认为,YouTube视频内部,已经形成了这样一个"关于肢体语言错误信息的生态系统",这个影响范围很大。虽然大多数吹捧自己肢体语言专业知识的人都没有恶意,他们自己可能都相信所言正确,但德纳特说:"肢体语言'专家'提出的这些分析方法,有时会影响到有权力的人的判断,比如法官和陪审员。如果把这套方法带去法庭,人们的自由甚至生命就可能会因此受到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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