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修:以教练之名,行精神控制之实

灵修:以教练之名,行精神控制之实

为何鸭
为何鸭
8.20

企图借助于阴暗的灵修班来“净化”自己的灵魂,除了被骗不会有任何收获。

32岁知名女投资人魏萌女士在“LEGACY” 公司的飞跃力工作坊课程中晕倒后不治离世,有传闻称,她是在一个辱骂的互动环节中晕倒的,据说有多个人不断质疑她为什么不照顾好孩子,为什么工作那么忙,这导致了魏萌崩溃。这些细节尚待核实,但这类打着“心理学”和“教练”名义的工作坊有着精神控制来蛊惑赚钱的本来面目。

本期播客讨论“灵修”这一话题(音频详见北小河FM),参与讨论者有科普作家、资深科学编辑方玄昌,以及两位资深科学记者贺哥和大河孙。

大河孙:假如魏萌女士的传闻确凿,这个事情有些不可思议,是我们正常人不容易理解的。

贺哥:其实我觉得正常人的反应是反驳对方,为什么魏女士会晕厥?咱们现在信息不足,当时这个状态其实没法还原,但我们能不能展开一些合理的推测?

方玄昌:我觉得应该分几个层次来做解读,第一是如果这种辱骂导致魏萌女士精神崩溃,晕厥,会不会进一步导致死亡?辱骂导致死亡这是不成立的,在医学上很难找到直接的关系,猝死者更可能原先就有潜藏的某种疾病,最常见的是心源性疾病。但这种辱骂行为成为一种死亡的诱因是可能的。那么这些辱骂者和组织者要承担怎样的责任,我觉得应该交给法律方面的人士去评估。

其次,她为什么不去反驳这些辱骂者,这恰恰是灵修邪恶的地方。灵修常常借助于周围人对你的辱骂,让你去做极端的反省,这是他们的一个课程,或者说是作为一个亮点来卖的。它把你所有内心深处见不得人或者是应该自我谴责的东西挖出来,然后借助于周围人对你的攻击,进一步让你去否定自己,然后觉得自己的心灵得到洗涤了,靠这样的卖点来欺骗这些人来参与他们的活动。

先不说这种行为的合法性,这种行为的邪恶程度或者是他对人的伤害程度是可以认真探讨的。作为一个正常人,之前如果有一些错误的行为,那么你应该用一种温和的方式给他指出来,并且让他自己去反思;或者是用一种包容的、同情的方式来宽慰他,让他慢慢改变自己,这是一种健康的劝慰形式。

灵修是不会允许你辩驳的,它可能反而会认为你辩驳会导致这个课程效果降低了,他们认为你就应该谴责自己,这实际上是某一些极端的邪教对待教徒的一种方式。面临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很多人心理上承受不了,进入晕厥或者其它状态,属于很正常的现象。

更不奇怪的是,接受这种所谓的灵修之后,他回来后想不开自杀,这种情况很有可能不容易关联到灵修,自杀和灵修之间的关系常常会被忽视。

所以对于灵修这种邪恶的方式,以及这些邪恶的组织,应该让管理部门采取行动,我认为目前是一个契机。

今年8月份的LEGACY诚泉北京活动。图片:微信公众号 LEGACY诚泉北京
今年8月份的LEGACY诚泉北京活动。图片:微信公众号 LEGACY诚泉北京

大河孙:我们需要严肃地去剖析这个事情,但是灵修组织创造出了什么条件让他们不能够正常思维?为什么说自个的孩子有一点不足,就会无限放大?

方玄昌:据我所知,参与灵修的这些人本身就是心理上很脆弱的,或者是有一些心理障碍的群体。

我一个前同事刚刚从医院回来,之后就去上海参加了类似于灵修的一种活动,我只劝了他一次,我不会劝第二遍,因为我知道去劝他是很难有成效的,为什么?他本身就是心理上极为脆弱的,他对科学不会那么信任,这个时候就是周围的亲戚朋友,哪怕是科学界的权威人士、医学界的权威人士,能劝他回来的可能性都极小。或许有一些他心目中的“得道高僧”可以把他劝回来。

贺哥:我注意到这批上灵修课的人,属于所谓的中产阶级中的精英圈层,收入较高。它一个特点是在于人拉人,是一个小圈子传播的,实际上收费很贵。这一层人的压力可能比普通人要高,一方面是往上爬的压力,另一方面他是怕阶层掉落,如果发生一些变化或者不确定性的事情,可能会导致阶层下降。这种焦虑情况下,他们要找一些精神寄托来释放压力。

方玄昌:其实这些人大部分是有产阶级,而不是中产阶级,他们的压力更大。像这位魏萌女士,她是一个企业主,她们肩膀上的责任是非常重的,稍有不慎整个企业就完蛋了。而中产阶级,说的不好听是打工仔,如果出了差错换个单位就是了;而这些有产阶层整个身家都在公司里,压力会更大一些,长年累月高压之下心理变得脆弱,这是很正常的。

还有一点,这些人在创业的过程中常常要走一些灰色途径,要跟一些权威部门打一些灰色的交道,对他们也有一种心理上的无形压力,有的时候会有一种罪恶感,由此也会让其心理变得更脆弱。

他们需要有一种方式来把这么大的压力、这么多的担忧、这么多的负罪感给卸掉。其实一个好的心理医生就能够帮他们忙,但在中国要找到这么好的心理医生,可真不那么容易,最后走向灵修就一点都不奇怪。这些人智商未必那么低,但科学素养一定是很低的,否则的话不会去寻求这种不靠谱的途径。

大河孙:灵修是有一些套路的,为什么是精神控制,它有一些控制的策略在里边,比如说要找个封闭的环境,而不是说到户外去找一个开放的、很舒适的地方。或者是让你早上8点到半夜12点连轴转,给你极大的体力上、脑力上的磨练,你没有别的心思、放开思路去想这个事情了,只能跟着灵修的思路。

这里有个术语叫“教练技术”,教练本来是要帮助你开拓一些思路,让你把你的事情做得更好;但灵修不是这样的,其教练有他的目的,他想控制你,让你跟着他的思路走,走到他的套路里边去,那么你就失去自我了。

我想到一个很典型的案例是,2018年爆发的、北京龙泉寺方丈释学诚的性丑闻事件。这个人级别挺高,曾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民族和宗教委员会副主任,按照暴露出的95页的PDF文件,他得到了精神控制的精髓。他招了很多女弟子,包括这种男女双修的事情干了不少。

怎么控制呢?龙泉寺是密闭的环境,弟子们手机短信、微信、上网都是统一管理,户口本、身份证都是统一保管的,你想跑都跑不了。龙泉寺跟灵修组织一样要挖隐私,一进来要把你所有的隐私,各种人生经历中不想暴露的东西统统要倒出来,不知道释学诚是怎么学到这些精髓的。

今年8月份的LEGACY诚泉北京活动。图片:微信公众号 LEGACY诚泉北京
今年8月份的LEGACY诚泉北京活动。图片:微信公众号 LEGACY诚泉北京

方玄昌:实际灵修的定义或者概念,现在我们也很难给出一个准确的描述。我认识的那些参加过灵修和组织灵修的人,我问他们什么是灵修,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我看来,早年李一、王林这些人折腾的事情和龙泉寺的这种事,只是形式上和内容上可能会有不同,但本质上应该是一致的。

灵修跟佛教的禅修不是一回事,两者的形式和目的都不一样。

大河孙:说到禅修,我今天还跟一个老同事聊,他专门去寺庙呆了两周修炼冥想。为什么要去?肯定是因为心里边有些杂念,有些困惑,想找这种仪式来理清一下。至于效果,他说自个的一些念头不那么随意了,可以控制它,可以更准确去描述一些东西,大概是这个意思。

方玄昌:冥想在科学上是有明确的研究结论的,那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安宁,或者是注意力更集中,睡眠质量更好。老和尚的入定,他就什么都不想,也是一种冥想,确实是有一定效果的。

灵修不是这样,它不是让你什么都不想,而是把你所有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挖出来,叠到一块来,它只会把它们放大。

大河孙:提炼一下就是,灵修一定是他人来引导的,用这种精神控制或者催眠的手段来达到他敛财的目的。如果你自个儿奔着反省去冥想了,那就有本质的区别。

贺哥:从手段上来看,就是在用PUA的方法,通过把你的缺点和弱点放大,把你说得一文不值,让你产生严重的自卑感和对自我价值的错误认识,把你之前的所有人设都推倒,让你重新建立一个东西,这个会造成很大的心理问题。

大河孙:我们上次讨论过怎么才能防止被PUA,虽然没有一个权威的结论,但也提到了你要有一个强大的自信心,不至于对方打压一下,你就自卑得不行了。另外就是要重视家庭教育,对孩子不要去PUA,否则他将来长大了也会潜意识地把PUA遗传下来。但是我们怎么才能不会掉入灵修的坑呢?

方玄昌:我觉得这跟PUA很难放在一块,完全两码事。

在我看来,要把可能会去参与灵修的群体通过教育的方式或者其它方式改变过来,这是不现实的。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先把组织灵修的这种行为鉴定出来,它有没有违法、有没有犯罪?如果有违法犯罪的倾向,管理者就把这个群体管起来。

为什么教育很难改变那些想去参加灵修的群体?李一和王林的受众是非常典型的,与灵修的群体有高度的重合,我曾经提过这么一个问题:他们智商应该不低,为什么还会被那么低级的骗局所蛊惑?

很简单,有些人就是有真的想不开的事,还有一些人是身体遭遇到了现代医学没法解决的一些问题——其实现代医学未必不能解决,但他们自己认为解决不了。最常见的一种就是一些男性到一定的年龄失去了性能力,他们遍求各种治疗无果,最后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跑到了王林、李一那里寻求帮助,希望撞个大运。

今年8月份的LEGACY诚泉北京活动。图片:微信公众号 LEGACY诚泉北京
今年8月份的LEGACY诚泉北京活动。图片:微信公众号 LEGACY诚泉北京

贺哥:我查了一下新闻,2018年的时候这种做精神控制课程的机构很多,全国巅峰时期有两三千家,当时的监管部门发文,要全面排查,给它定义成精神传销,把一些行业龙头查处了,一夜之间这些所谓的教练技术机构都消失了。

这两三年又死灰复燃了,但转向更高端。当时可能是以量取胜,如今进行了包装,面向少数有钱人去做,这样的风险会小,收费也更贵,我觉得这可能是个趋势。

大河孙:怎么界定这些组织是这种非法的?我看到有人也总结过一些特点,第一,他们一般都是有集权的嫌疑,这个领导人就是绝对真理,你要无条件地服从。一般邪教都有这种情况。第二,学员一定是在一个极端封闭的环境里做这类活动。第三是剥夺人的自由权和隐私权,让他们跟社会隔离,甚至在伦理上和道德上都会有一些过度的表现。

但是怎么去界定它非法,在法律上没有一个明确的条规,有可能不好执行。

方玄昌:很简单,中间的具体过程都可以不用细究,我们管一个开头和一个结果就可以了,那就是追究它对这些学员的承诺和事实上最后导致的结果之间的反差,如果反差太大,那就足以认定它是一个诈骗机构。

如果真的要收拾他们,我们的公检法系统要找法律依据很容易。像这一次魏萌女士已经死掉了,如果家属围绕着这个事件去寻求司法救助,追踪下去的话,灵修班脱不了干系。它至少是个诱因,出人命了,这么大的事公检法系统总不能不管,只要认真追究,这个组织肯定是要出事的。

贺哥:主管机构在裁决一些纠纷的时候,更偏向于消费者,显然在这种灵修交易中,学员在买课的过程中处于极度不平等的地位。

方玄昌:我可以百分百确定,在他们招收学员的过程中,是不可能让学员有足够知情权的,如果把灵修班整个的方式、方法、过程以及里面对人的残害手段全部让学员事先知悉的话,我相信这些学员再糊涂也得掂量一下,然后才决定去不去参加。

所以知情同意方面的问题一定是有的,他如果不说是精神治疗、不牵扯到治疗的话,很多人是不参与的。既然要牵扯到治疗,你就得过知情同意这一关。治疗性产品,广告和说明书上如果有明显的欺诈都有问题,何况他们根本没有说明书。

大河孙:这种抑郁倾向的人或者说想不开一些事情的人,是因为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边把思路局限了,你多去参加户外活动,像王石去爬爬珠峰,对他的思路、或者说对他的头脑肯定是有极大开拓作用的。

方玄昌:我就一直强调,参加户外运动能够让你净化自己的心理,这是真有作用的,接触到更宽广的天地,心里那么一点疙瘩就不是事了,慢慢就想开了。

之前有一个做灵修组织的人来找我,希望帮他们找一些得道高僧装点门面,我说,如果你真想让你的这些学员能够想得开,能排遣掉那些心里不痛快的事,还不如跟我去走户外,那肯定是有效的。对方断然拒绝。为什么要拒绝?因为他们本来的目的就不是给这些人排忧,而是为了赚钱,这些人越郁闷越想不开,他们就越容易挣钱。

大河孙:所以他们不能走在阳光下,而是一定要在封闭的、黑暗的环境里边去洗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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